
学习任务重,花絮情趣多
入校的头几个月时间安排得很紧,听报告、学习讨论、思想总结、看电影,每周还有一次生活检讨会,要求学生的思想过硬,国家利益永远至上。
生活检讨会定在每个星期六的晚上开,检讨过去一周有哪些地方做得不好,提出来,加以警醒和改正。同时自己也要注意,防止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
时间过得特别快,不知不觉中几个月就过去了,张锡祥觉得时间不够用,有段时间连给家里写信都忘了。
有一次,母亲张王氏托人给军校领导写来了信,以为张锡祥出什么事了,为什么这么长时间没有消息?有趣的是,领导反过来还给张锡祥做工作,说再忙也得给家里写信,别让家人惦记。
无心之失的张锡祥慌忙提笔,向家人问安并道歉。
民以食为天,吃饭的花絮也是情趣多多。在西山坡吃饭,每周都有食谱,一个星期,吃两次米饭,两次肉包子,其余就是小米饭。
许多同学是南方来的,吃不惯小米,每周就盼着两次大米饭,遇到吃大米饭的时候就使劲吃,恨不得一次就把两天的饭吃完。
北方的学生,每周就等着两次肉包子,有时小伙子们还进行吃包子比赛,二两一个的包子,有人可以吃8个。如果不限制,还可以吃得更多。
没有食堂,米饭和包子就摆在露天,一个组打一盆菜,大家就围成一圈,很快就把饭菜吃光。
张锡祥适应能力特别强,虽是吃小米长大的,但南北饮食他通吃,随遇而安。遇到大家疯抢包子的时候,他也是慢吞吞地取自己的那一份。剩有多的就再取一点,没了也就罢了。张锡祥在这些方面,一点也不讲究。
5个月的政治学习很快过去,还要进行思想总结,谈谈通过政治学习,大家在认识上有哪些提高,人生观有什么改变,生死观是否很淡然.....
坦率地说,通过这几个月的学习,同学们在思想上确有很大提高。譬如,许多同学把家里给他们的金表、金条都交给了组织,让组织拿到国家更需要的建设中去发挥作用。这些“大户”同学纷纷表决心,一辈子跟着共产党。这是很了不得的转变!
张锡祥看着这些黄灿灿的金表、金条,那是他18岁以来从未近距离看过、更别提摸过的宝贝。作为破落家庭中的一员,他自嘲地苦笑起来。
政治学习结束的最后总评比,张锡祥所在的小组被评为“进步组”!同学们问张锡祥怎么庆祝,张锡祥说,中午在食堂多喝一碗小米粥!
“抠门!”大家指着张锡祥组长,哈哈大笑!

政治学习时张锡祥组被评为“进步组”,后排右二为张锡祥,图片为1951年12月摄于张家口西山坡
转变思想,力做军工人才
各项评比尘埃落定,张锡祥以为要让他们上战场了,可学校又来了一次复习测评,说是进行分班前的考试。
这次考试的题目很不一般,从初中毕业生到大学一年级的学生,全部考同一张试卷,最后根据得分的情况进行分配:初中毕业的学生,考40分算满分;高中毕业的学生,考80算满分;大学一年级的学生考100分算满分。
张锡祥作为初中生,考了40多分,理所当然算满分。
可是,张锡祥心里在嘀咕:既然大家要上战场,花这么多时间学文化干什么?应该多学打枪瞄准才对。莫非不去朝鲜战场?莫非大家不是为抗美援朝而准备的兵员?
突然有一天,教官似乎看穿了各位学员的疑问,终于说出了新中国创办这所军委工校的初衷。教官明确告诉所有学员,大家都当不了志愿军,来到这里,就是为了给国家培育军工人才、输送军工人才。这比上朝鲜战场更重要,这里的学员学成后,将来发挥的作用,可以以一当万,当十万,当千万!
包括张锡祥在内的所有学员,都是满腔热血准备上战场的,听说不可能跨过鸭绿江,虽有失落,但更多的是认识到了自己肩负的神圣责任——原来自己所学专业有这么重要!
张锡祥很快调整心态,并告诫自己,虽然遗憾当不了志愿军,但至少是中国人民解放军中的一员,遵守国家纪律和保守国家秘密,是一名军人最基本的担当。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既如此,那就心无旁骛,扎实学好国防知识,做一名合格的、卓越的军人吧!
要分班了,所有学员都在操场上排好队,领导在那里念名字,凡是念到名字的同学,都站到预科班一边。得了满分的张锡祥被分配到预科班学习。大家留在西山坡,开始正式的学习生活。
要上课了,却没有教室,就用日本兵养马的地方当教室。有的教室没有桌椅,大家就自己动手,弄来些木板,自己钉桌椅。养马的地方除了有个顶棚外,四面都是通风的。学员们自己动手安上窗户,糊上白纸,即使这样,还是四处漏风。
张家口的冬天特别冷,一般在零下十几二十度。在马棚教室里生一个火炉子,可以供点热气,但还是冻得发慌。老师讲课学生记笔记时,钢笔尖上会结冰,大家就把笔尖放在嘴边呵几口热气,等笔尖上的冰融化,再接着写。
因为心中都有一团为共产主义奋斗终身的理想之火,所以没有一个同学喊苦。后来教官说的一句话,着实让每个学员吓一跳:几十个农民交的公粮,才能供养咱们军校一个学员的开销。
张锡祥一听,想起了自己的农民家人,刹那间就挺直了腰。农民的无私奉献可亲可敬,咱们不能拿农民的汗珠子打水漂。学,就要学出个名堂。尤其是明白了军校未来的道路和方向后,张锡祥觉得肩上的担子沉甸甸!
在西山坡的马棚教室读了一个学期后,1952年全体搬到了军校的大本营东山坡。虽然那里的环境也很艰苦,但比西山坡好得多——毕竟有正规的教室、食堂,还有文体活动的场所……
当时,给张锡祥他们上专业课的都是非常有名的教师。他们有的是参军后调到军委工校,有的是大学毕业后直接留校任教,还有从浙江大学、中山大学等名校调过来的。在张家口,周围环境比不上大城市,条件还很艰苦,这些教师却从来没有因为从大城市到山沟而闹情绪。
当时雷达专业还是新兴学科,除了毕德显教授(后被评为院士)等少数几位老师外,很多老师都没有学过这门专业课程。
因此,在专业课学习过程中,毕德显教授给同学们讲雷达原理,丁鹭飞教授上雷达实习课,保铮教授(后被评为院士)讲脉冲技术,蔡希尧教授也给同学们上过课。名师授课,张锡祥感觉终身受益,他们渊博的知识,敬业的精神让学生佩服不已!
是军人,就得训练,就得适应在各种恶劣环境下如何生存,如何战胜敌人。张锡祥不知参加过多少次野外训练,例如,所有人都被闷罐汽车拉到野外,甚至是无人区,然后将全部学员赶下去,学员不能借助任何仪器,只能靠自己的努力,设法回到学校。他们得学会夜观天象,从一团迷雾中找到正确的返校方向。
军校的预科班,每个班就是一个区队,有30多名学员。参军的时候因为文化程度不同,张锡祥所在的这个区队学员,按入学的文化程度来讲,多数是高中一二年级的学生,也有一部分是初中毕业的学生。
大家合编在一个学习班,从高中一年级的课程开始学起。部分初中同学觉得编班不太合理,就找到张锡祥商量:人家高中生与我们编在同一个班,起点会比我们高很多,我们岂不是起步就落后人家了?
张锡祥笑着说:“成功看的不是起点,是终点!我们一直处在追击别人的状态,动力不一样,最终一定会超过人家的。不信,咱们走着瞧!”
张锡祥的自信心爆棚,也感染了初中级别的同学们,大家的手掌叠在一起,齐声吼道:加油!

1953年秋,中国人民解放军通信工程学院雷达系534班在张家口东山坡合影,最后排右三为张锡祥
努力学习,时间就是知识
抗美援朝战争完全结束时,中国正式进入了建设的快车道。中国人民解放军通信工程学院(现西安电子科技大学)决定从预科班中挑选一部分优秀学员上本科。当时学院有三个技术系,即有线系、无线系和雷达系。张锡祥被选送到雷达系,按教学课程计划,将于1958年8月毕业。
雷达系开班时有60名学员,其中40名男生,20名女生。这个班的学员是由抗美援朝志愿参军的北京男四中、女一中和北京的其他中学,还有天津、上海的一些重点中学及全国其他重点中学最优秀的学生组成。他们共同的特点是好胜心强、思维活跃、年龄较小。
后来由于全国都在学苏联,军队要正规化,不要女生,军校就把雷达系的20名女生调到其他学校去学习,只剩下40名男生。接着由于多种原因,又调走一些同学,让他们参加别的工作,雷达系全班最后就只剩下20多名学员。
这就是新中国雷达系的开系元老!
军校与地方上的其他学校一样,每年也都有暑假和寒假,但与地方大学不同的是,一般不准学员回家,就在学校休息或自学,三年才批准回家一次,每次约20天。张锡祥在军校读了8年书,只回过两次家,一次是1953年,另一次是1956年,每次都没有超过20天。
爱读书的张锡祥又盘算开了,如果能把这些假期积攒起来,那也是不少的时间。所以,在正规的8年学习中,张锡祥相当于有效学习了11年,也将生命多挤出了三年,使他的学习更加扎实,领会更加深刻,提高了举一反三的能力,为后来的国防事业做出了重大贡献。

1955年,中国人民解放军通信工程学院534班学员,前排左一为张锡祥
技术过硬,当起“小先生”
1958年10月—1959年4月,张锡祥被学校分派到西安786厂搞毕业设计。该厂当时主要生产炮瞄雷达,角度自动跟踪和伺服系统是该厂的主要分系统。
张锡祥分在伺服组进行毕业设计,指导老师汪传义(伺服自动跟踪系统专家)交给他一项毕业设计任务:搞一项“角度惯性跟踪”的分系统,这个系统就是当雷达丢失目标信息后,能以原方向自动跟踪30秒。
张锡祥接到这项任务后,就全力以赴地投入到工作中。他住在实验室,吃饭在食堂,昼夜连轴转,实在太困,就在桌子上趴着睡一会儿。
这样,张锡祥仅用了十多天的时间,就把方案设计出来了。他向指导老师汪传义汇报方案时,汪老师大为吃惊,问他参加工作多少年了?
面相老成的张锡祥说:“我还没有参加过工作,现在正临近毕业,被派到你们厂来搞毕业设计。”
汪传义如实告诉他:“我们全组人进行‘角度惯性跟踪’设计,搞了一个多月也就是相当于你现在搞的这个水平。”
张锡祥听了,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最后说了一句:“可能是我一个人在实验室,昼夜思考效率高一些吧。”汪传义赞许地向他伸出大拇指,问他是哪里人,张锡祥说是山西文水。汪老师“哦”了一声,说那是个出人才、出英雄的地方。张锡祥听了,心里特别自豪。
从此,汪老师对张锡祥在技术上更信任,或者说更依赖。后来,汪传义干脆就把自己带的几个实习生全部交给张锡祥,由张锡祥对实习生们进行辅助性管理。
张锡祥心情是愉快的。他本来是到这里搞毕业设计的实习生,却又在这里当起了小先生。毕业设计快要结束时,汪传义老师找张锡祥谈了三次,要他留在西安厂工作。张锡祥可做不了主,说:“我是军人,一切行动都要听指挥,尤其是工作,更要服从领导的安排。”
汪传义表示理解,依依不舍地送张锡祥走了。挥别时,汪传义说:“小伙子,我看人,一般错不了,你大有前途。我会经常找你的,加油吧!”果然,后来西安786厂每逢做毕业设计,讨论雷达的一些改进方案时,汪传义老师总会将张锡祥找去会诊。大家互相学习,张锡祥也从中受益匪浅。
新中国成立后,张锡祥对于能够安稳、扎实地读书10年感慨万千,他提笔做了一个小结:
吕梁窑洞记忆深,马棚教室能育人。
东山坡上办大学,培养多批高材生。
为国为民创新品,建设祖国万事新。
国家兴旺又发达,帝国主义不敢攻。
鸦片战争成历史,祖国远洋全球行。
人君有志遍地花,不看形式看内容。
注解:
吕梁窑洞记忆深:1948年12月—1949年5月,在牛家垣搞土改时,住的是窑洞,饮的是夏天存下来的雨水。
马棚教室能育人:1951年冬,在军委工校上预科班时,没有教室,就在原日本骑兵营的养马棚,安上窗子当教室用。
东山坡上办大学:1953—1958年,中国人民解放军通信工程学院是在张家口东山坡上办的大学。
培养多批高材生:张家口东山坡上的大学培养出了四名院士,还有许多教授、高级工程师、研究生和博士生导师等。
为国为民创新品,建设祖国万事新:张家口东山坡培养出的人才,搞出了许多创新产品,获得国家级和省部级成果奖,增强了我国的国防实力。
人若有志遍地花,不看形式看内容:人只要是有志气,是爱国主义的志气,艰苦奋斗的精神,为人民服务的志向,就可以勇往直前,干一行、爱一行,在这个行业里做出成绩。
1959年4月,张锡祥从中国人民解放军通信工程学院顺利毕业。

本文摘自《张锡祥传/中国工程院院士传记》2017.航空工业出版社.图片部分来源于中国院士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