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严肃而活泼的留学生活
加州理工学院的学习风气严肃而活泼。
一些特别的日子,学生们能开很离谱的大玩笑。最有名的是一次东部、西部两个大学代表队一年一度的“玫瑰搏斗”——橄榄球大赛。
当时,几位加州理工学院的本科生事先把计分软件偷偷改了,到比赛结束时,计分显示板上出现了滑稽可笑的东西,分数乱了,使人哭笑不得。为此,据说后来在洛杉矶奥林匹克运动会时,美国政府还特别嘱托加州理工做软件开发的学生,让他们千万不要开玩笑。
还有一件事情,让罗沛霖印象深刻。
也是在一个欢乐的节日里,人们都离开宿舍了。有几个同学要开另一个同学的玩笑。他们事先拆散了一辆破汽车,送到那个同学的卧室里,然后很快地把车子装配了起来。被开玩笑的同学回到宿舍后,目瞪口呆。因为,车子既来不及拆散,也不能从房门推出去,最后不知他是睡到车子里了,还是去到另外的房里去睡了。
当然,美国大学生们的生活之活泼,绝不限于开玩笑,他们课余生活同样是丰富多彩的。曾有一个同学潜心于滑翔,获得全美滑翔锦标,还把他自制的滑翔机带到校园展示。
多年后,罗沛霖在回顾留学往事时仍觉得这是自己一生中一段最快乐的学习时光,他赞叹美国大学的小而精。回国后还据此经验,为新中国的办学提出了自己的见解。
在美国,罗沛霖接触最为频繁的是钱学森一家。1949年9月,原在麻省理工学院工作的钱学森,带着夫人蒋英和孩子,从马萨诸塞州的坎布里奇,来到加里弗吉尼亚州的帕萨迪那,担任加州理工学院的戈达德讲座教授,兼任古根海姆喷气推进研究中心主任。

▲罗沛霖与蒋英(来源:钱学森图书馆)
对于钱学森的到来,罗沛霖非常高兴,在异国他乡,有位知心好友来到身边,给罗沛霖带来了很多鼓舞和慰藉。
罗沛霖不禁回忆起和钱学森的交往过程:他和钱学森1935年在上海告别,钱学森到美国留学,罗沛霖则在国内找了工作。罗沛霖在延安的时候,曾收到钱学森来信,相约一旦有机会,一起到莫斯科去,这是他们一直向往的地方。
钱学森到美国后,先是在麻省理工学院航空系攻读硕士学位,一年后以优异成绩获得硕士学位。因为到美国的飞机制造厂去实习和工作遇到困难,他便到加州理工学院的航空系学习,在美国航天科学的创始人之一冯·卡门教授指导下,由航空工程转学航空理论,成为吉根海姆航空实验室的研究生。
不久,钱学森又与同窗好友马林纳发起成立了火箭研究小组,这是美国火箭技术的先驱,在这里产生了火箭制造与飞行的第一批研究成果。
1938年,钱学森获得了航空和数学博士学位。在冯·卡门的推荐下,钱学森被聘为加州理工学院助理研究员,成为冯·卡门不可缺少的助手。
第二年,在美国航空学会年上,钱学森宣读了一篇关于薄壳体稳定性的研究论文。这项独立的研究成果,使钱学森在航空技术工程的理论领域获得了很高的声誉,从而进入了国际知名学者的行列,并有资格帮助冯·卡门指导研究生完成研究论文。之后,钱学森顺利的升任讲师、副教授,1947年经冯·卡门推荐,成为麻省理工学院的终身教授。
久未蒙面,两人激动万分。
罗沛霖问钱学森:“为什么又回到加州理工学院来了?”
“我喜欢这里的学风。”钱学森说。
而此时国内,国民党节节败退,中共更加重视在美国的中国留学生的交流联络工作。
罗沛霖也接到党组织的指示,要求积极开展留学生的争取工作。比他稍早,曾任国民党第一战区司令长官、西安绥靖公署主任胡宗南机要秘书的熊向晖,也在1947年7月被中共秘密派往美国,公开的身份仍是国民党,而他的红色身份却鲜有人知。
当钱学森搬回加州理工学院,罗沛霖因为与钱学森有亲密的友谊,理所当然成为钱学森家中的常客,成为钱学森的“红色”挚友,对钱学森后来回国产生了深刻的影响。

▲1995年春节,杨敏如、钱学森、罗沛霖交谈中
1948年底,中国科学工作者协会的一些会员在美国中西部发起建立了中国科协留美分会。1949年1月29~30日,邀请会员在芝加哥成立留美中国科技工作者协会。到5月底,全美国已成立13个区会和10个学术小组;拥有会员344名。
响应周恩来动员海外知识分子回国参加建设的号召,成为当时留美学生的宣言:“我们认为中国人民的革命战争已经接近彻底的胜利,新中国的全面建设即将开始,因此每个科学工作者都有了更迫切的使命和真正服务人民的机会,这是我们这代中国科学工作人员无可推卸的责任。我们应该努力加紧学习,提早回国参加到建设新中国的行列。”
该协会的任务是动员留美人员回国。罗沛霖当时是该协会的重要领导成员,是加州理工学院“留美科技人员协会”分会的负责人。
南加州(即洛杉矶地区)有三所较有名的大学,最有名的是加州理工学院,其次是洛杉矶加州大学(UCLA),第三个是南加州大学(USC)。
这几个学校都有中国学生,南加州大学学生少一点,活动都得去加州理工学院,虽然距离很远,但三个负责人采取轮流坐庄的办法,活动十分活跃。先后组织过科学知识报告会、国内形势座谈会等联合活动。钱学森经反复思考,当时已决定回国,正在准备,只参加活动不列名,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曲折回国路
钱学森来加州理工的时候告诉罗沛霖,他已经申请辞去美国空军科学咨询团委员和海军炮火研究所顾问的职务,目的是不想介入太深,尽可能的脱离与美国政府的联系,将来可能要回国。
罗沛霖想起,两年前他们在北平见面时,钱学森就曾与自己谈过,出国留学,是为了学成以后报效国家。钱学森离开上海时,也曾对同学戴中孚表露自己的心声:“现在中国时局混乱,豺狼当道,我到美国去学技术是暂时的,等国内稳定,学成之后一定回来为祖国效力。”
抗日战争胜利后的1947年夏末,钱学森回到了上海。他被当作名人受到各界隆重接待。他先后走访了3座大城市,在上海交大、浙江大学、清华大学做了演讲,在他的感召下,许多年轻学子也纷纷去美国攻读工程学。
但是,战争摧毁了当时中国的经济,人口数量锐减,物价飞涨,官员腐败。一面是灯红酒绿,达官贵人巨贾富商寻欢作乐,穷奢极欲,一掷千金;另一面是劳苦大众饥寒交迫,饮泣吞声,饿殍陈街。反内战、反饥饿、反暴政的游行示威不绝于市。街巷市中,特务军警密布,国民党大搞白色恐怖。
看着这一片混乱、丑恶、黑暗、凄凉的景象,钱学森一颗火热的心立时凉了下来,心中充满犹豫。
报国无门,他决定回美国暂避一时。但随后振奋人心的消息传来:中国共产党获得了劳苦大众的支持,建立了一支强大的武装力量,中国的革命正在迅速发展,蒋介石政权岌岌可危,一个崭新的中国很快就要诞生。
罗沛霖自然也是想着早日回国。在他离开天津后不久,辽沈战役便打响了,接着是淮海战役和平津战役,只用了四个多月的时间,三大战役便胜利结束,共歼灭国民党军队一百五十四万余人,使国民党赖以发动内战的精锐部队基本上被消灭,大大加快了全国胜利的到来。
解放平津之后,没隔多长时间,共产党军队就彻底推毁了国民党军队的长江防线,解放了南京和上海。接着,凤卷残云一般,将南方的城市一个个解放......罗沛霖每天都从美国的报刊得到消息。同时,从杨敏如的来信中,罗沛霖更深切地感受到了国内人民对新生活的欢欣鼓舞。
与此同时,钱学森也接到了周培源的来信,全面介绍了共产党的信念,以及解放军进城以后的表现,深深地打动了钱学森。
此时芝加哥大学金属研究所副教授研究员、留美中国科学工作者协会美国中区负责人葛庭燧也向他写信,并附来了共产党员、教授曹日昌写给钱学森的信。曹日昌在信中,转达了中共中央领导人对钱学森的殷切期望:请他尽快返回祖国,为新中国服务,领导新中国的航空工业建设。
1949年10月1日晚上,罗沛霖在加州理工学院,通过短波无线电收音机,收听到一个令人激动不已的消息: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了,新中国诞生了!这一天,是全中国人民都期盼已久的。
虽然罗沛霖从延安开始,就对新中国的成立充满信心,对新中国的诞生比别人更早地期盼,但他还是有些惊讶,这一切来得比他预想的要快!在重庆见到毛泽东,到现在仅仅四年时间,中国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开幕,开国大典举行,五十万人参加,多么宏伟壮观。毛泽东在天安门城楼上,发出了震撼世界的声音,这多么令人兴奋!他要赶紧去找钱学森和蒋英,告诉他们这个好消息。
钱学森夫妇自然也兴奋地得知了这一消息,于是,他们共同祝贺祖国的新生。罗沛霖说要着手准备结束学业,他们分头积极准备回国事宜。
新中国成立,所有留学生也兴奋不已,决定聚会庆祝一番。于是,罗沛霖就去召集在美的好友。
罗沛霖去找了冯元桢,又找了郑哲敏,三个人商量了一下,由他们发起,以加州理工学院中国同学会名义,组织中秋晚宴。随后,他们便分头去通知在校的中国同学。

▲回国前的郑哲敏
1949年10月6日,中秋之夜。圆月像一轮明镜高悬在帕萨迪那上空,在加州理工学院校门对面竞技公园的花园中,摆起了一条很长的长方桌,这就是晚宴的场所。在校的中国同学、钱学森、蒋英都参加了。祖国新生,不再接受列强欺凌,海外游子扬眉吐气激动万分。
与此同时,一股游子思归的强烈情感,在人们心头滚动。每一个人,都相互传递着来自祖国的最新消息。
大家互相祝酒,亲切交谈,情绪高涨。天公作美,天气晴朗,没有云,也没有风,满天星星和一轮圆月,酒下清亮的光辉。人们发自内心的喜悦,有喝不完的酒,有说不完的话,怀着无限的敬意,祝贺祖国的新生。
罗沛霖思绪万千,他刚到加州理工学院的时候,解放战争正在激烈进行,中国留学生都非常关心国内的消息,大家便凑了一点钱,由罗沛霖负责,订阅了一份纽约的《华侨日报》和一份香港的《大公报》。
同时,罗沛霖又设法从旧金山和芝加哥找来了一些中文书刊。还有一本《整风文献》,收录了毛泽东的一些文章,《改造我们的学习》、《整顿党的作风》、《反对党八股》等。
这些,都存放在罗沛霖住的房间里,人们都争相到他那里去翻看,罗沛霖的宿舍,似乎成了一个小小的阅览室。
回国的心情归心似箭,大家都在做各自的准备,这时,却又发生了意外情况。
1949年底的一天,电机系办公室忽然来了个陌生的人,他出示了联邦调查局证件,说找罗沛霖调查钱伟长。罗沛霖心里觉得很奇怪,他和钱伟长只见过一面,就是1947年他去北平找钱学森之时。
当时,他听钱伟长讲,抗战开始后,曾受叶企孙委托,负责清华大学南迁昆明事宜。在此期间,因协助冀中八路军制造炸药,见过冀中军区司令员吕正操。到了昆明后不久出国留学。罗沛霖知道钱伟长和共产党、八路军的关系,觉得联邦调查局调查钱伟长,肯定与此有关。当然,他肯定不会把这事告诉美国联邦调查局。
当时,钱伟长早已回国,罗沛霖奇怪联邦调查局为什么还要对他进行调查?后来仔细一想,这实际上是对钱学森在做间接调查,因为钱伟长和钱学森在美国曾经一起做过研究工作。而在加州理工学院,大家也都知道罗沛霖和钱学森关系密切,联邦调查局企图从罗沛霖这里搜集有关钱学森的材料。
同时,也不排除美国政府有可能已经注意上罗沛霖了,毕竟他是到过延安的人。无论是哪种情况,被联邦调查局盯上,都是一种不祥之兆。于是,罗沛霖马上去找钱学森,告诉他联邦调查局来人调查钱伟长的情况。两个人互相叮嘱,都要有些思想准备,并且加快回国的准备工作。
实际上,这是麦卡锡在加州理工学院制造的事端。麦卡锡是美国工会一名参议员,从1948年起,他操纵美国参议院常设调查小组委员会,叫喊要警惕和防范共产党的威胁。
他借口所谓的“共产党人渗透”,到处搜集材料,进行非法审讯,采取法西斯手段迫害民主和进步人士,掀起一场席卷美国的诽谤运动,使整个美国都在麦卡锡的幽灵下惊恐起来。
麦卡锡是美国当局的传声筒、御用工具和打手。他与反共老手、任美国联邦调查局长将近五十年的胡佛是至交,一个在前台,一个在幕后,闹得整个美国人心不安。
麦卡锡声称,他掌握了在国家部门工作的二百零五名共产党人的名单。新中国的成立,使麦卡锡的注意力转向正在加州理工学院工作和学习的中国人身上,钱学森任职加州理工学院喷气推进实验室的负责人以及他的火箭小组,受到了联邦调查局的追查。
钱学森拒绝配合调查,他的强硬态度不仅令联邦调查局的官员失望,也令其感到恼火。为了加害钱学森,美国政府指控他十多年前参加过美共地方支部的聚会,由此吊销了钱学森在美国参加机密研究的证书,同时剥夺了他继续进行喷气推进技术研究的资格,并对他进行严格的监控。

▲钱学森每个月到移民归化局的报到记录(来源:钱学森图书馆)
一日,罗沛霖到钱学森住的花园平房去看他,刚到屋里,还没坐下,钱学森便急忙拉他到平台上,他怕屋里装有窃听器。
钱学森无法忍受这种非人的待遇,他便去了华盛顿找到海军次长丹尼尔·金波尔。
“次长先生,我是来向您辞行的,我已经准备动身回到我的祖国去了。”钱学森说。
早在一年前,金波尔就接到钱学森要求辞去海军炮火研究所顾问的信,他一直压着,因为他找不出足够的理由来挽留钱学森,只能同意他辞职。他没有想到刚刚同意钱学森辞职,钱学森竟然决定马上回国了。
“钱先生,这究竟是为什么呢?”金波尔很客气地说,口气显然是想挽留钱学森。
“次长先生,我受到了麦卡锡主义的无理迫害。”钱学森说:“他们吊销了我参与机密研究的证书,还把我当作间谍嫌疑在调查我。我已经无法在美国继续工作下去。因此,我准备马上回中国去。”
金波尔听了钱学森的诉说,只好表示同意。
但钱学森不曾料到,狡猾的金波尔用的是缓兵之计。钱学森的辞行,实际上已经激怒了金波尔。在钱学森向金波尔告辞之后,金波尔立即打电话给联邦调查局,说钱学森对美国来说太重要了,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走。
金波尔还提出,一个钱学森抵得上五个师。最后,金波尔竟然气急败坏地说:“我宁可把家伙枪毙了,也决不让他离开美国。”就这样,钱学森要求回国的请求,被一再延缓。
1950年6月25日,美国发动了侵略朝鲜的战争。罗沛霖考虑,美国可能对中国在美国的学人,进一步采取迫害行动。因此,他必须尽快离开美国,否则,很难说还会发生什么祸事。
于是,罗沛霖去找专业老师索伦森,把自己要回国的事告诉他。索伦森听了,感到惊讶,他不理解罗沛霖为什么不待完成博士学位,而要回国去。他觉得,这实在太可惜。
“你应该接着读下去,生活没问题,钱也有,这些你不要担心。可是为什么要走呢?”索伦森还以为是罗沛霖的经济又出了问题。
“因为炮打到家门口了。”罗沛霖说:“我一定得走。”
看到罗沛霖的态度是这样坚决,索伦森一时沉默起来。过了一会儿,他说:“要拿到博士学位,一般要读二十七个月,你只读二十二个月。不过这也没问题,我查过你在大学所学课程,可以把在大学所修输电学课作为研究生课,这样来补足博士学位的学分要求。”
“你原为解决生活问题所做电机理论与设计方法研究成果,可以作为论文。从外委科研中产生论文题目,正是我们所希望的。”
罗沛霖非常感谢索伦森的关照,但是罗沛霖的论文还没有做,索伦森便让他先把实验报告交上来。然后,索伦森又把罗沛霖的实验报告交给司麦斯看,征求意见。司麦斯看了两天,把罗沛霖叫去,给了一个简单明了的高评语:“扎实”。
索伦森趁着教师们还都没有休假赶紧安排答辩。于是,索伦森找了授课教师安德森、皮克令、司麦斯、厄尔德依,还有麦克坎,他是电机学、输电学专家。由索伦森负责,组成了一个博士答辩委员会。
答辩时,教师可以出任何一个回题,一般是要问到答不出来为止。罗沛霖总的来说答得不错,只有麦克坎问了些没学过的知识,罗沛霖老实地说不懂。麦克坎所问显然超于所学,但凡罗沛霖过去听说过的,他都能答上来。
很快,罗沛霖被通知去电机系办公室,索伦森正在那里等候,他欣慰地对罗沛霖说:“祝贺你,你的博士口试通过了。”罗沛霖承诺写好论文后补交。
他告别索伦森后,便直接到钱学森那里,把博士答辩通过的消息,告诉钱学森和蒋英。
钱学森和蒋英也为罗沛霖通过博士答辩而高兴,并约他一起去洛杉矶的总统轮船公司办事处买赴香港的船票。钱学森开车,蒋英也一起去。
到了轮船公司办事处,工作人员说,罗沛霖是学生,可以买票;按美国政府规定,钱学森不是学生,不能卖给他。于是,罗沛霖决定乘船到香港,钱学森和蒋英决定买加拿大太平洋运输公司的飞机票,先去加拿大,再从那里回国。
时值朝鲜战争期间,美国客船已经不靠岸中国内地港口。到香港的船,刚开始还不同意给学生们办过境签证。经过努力争取才开始办理,但每班船只允许乘一百二十五名学生。罗沛霖乘坐的是第一班船——克里夫兰号,实际上只有三十四名学生买到票,船上就已无舱位了,根本没有罗沛霖的票。
正当罗沛霖心急如焚时,有一个客人告诉他,自己是从洛杉矶乘船,经旧金山到夏威夷去。轮船公司办事处的人也告诉罗沛霖,他可以坐飞机赶到夏威夷去上船。有这样一个机会,罗沛霖自然不肯放过,就买了从夏威夷到香港的船票。
船上完成博士论文
罗沛霖回到学校,连夜整理行装,最重要的行李是书籍和笔记本。他来美国读书,学费和食宿都很紧张,自然也就没有钱买什么东西。收拾行装时,想起自己对家人的愧疚,来美国后,他曾寄回家中五美元,杨敏如用这钱买了一块表,还买了十本一套的《干部必读》。
刚到美国不久,罗沛霖的一双儿女罗昕和罗晏同时得了百日咳,罗沛霖通过校医务部门买了两只盘尼西林,寄了回去。后来罗沛霖因为参加工作挣了些钱,学习和生活的费用也就富裕一些,他寄回家中一百一十美元,杨敏如用这钱买了一架旧钢琴。
罗沛霖在美国学习期间,自己制作了一个扩音机,音质很好,作为一种纪念,他想带回去。于是,他将此先用废纸裹好,再放进一个较小的纸箱中,然后才装入大木箱里。

他陆续买下的七十几张唱片,是他最心爱的东西,当然要带回去。开始,他也是准备像装扩音机一样,先用废纸把唱片裹一下,放进纸箱中,再装入大木箱里,但是他又想这样怕是不妥,托运的行装难免挤压碰撞,唱片可能损坏;再说,万一丢失了怎么办。于是他决定,干脆就把这些唱片带在自己的身边,这样只要人在唱片就在。
不过每张唱片都有个硬盒,七十几张唱片摞在一起,不仅体积大,分量也重,带起来有困难。罗沛霖便把唱片从盒子里一张张取出,盒子装箱托运,唱片随身携带。为了让唱片不被磨损,他用绵纸把唱片一张张包好。就这样,罗沛霖忙了整整两天两夜,终于把行李整理好。
好友郑哲敏开车送他去洛杉矶火车站托运。罗沛霖坐火车去了旧金山。清早抵达,晚间就上了飞机赶往夏威夷,换乘开往香港的轮船,还算顺利。
船开到马尼拉,有位同学上岸探望亲戚,回到船上以后告诉罗沛霖:他在报上看到一则消息,钱学森在美国被拘捕了。罗沛霖听到这个消息,大吃一惊,美国联邦调查局果然不肯轻易放他回国的。
后来了解,钱学森把行李交轮船公司威尔逊总统号运出,准备乘飞机去加拿大时,在洛杉矶机场被扣。其理由是:根据美国的法律,钱学森不能离开美国。凡是在美国受过火箭、原子弹以及武器设计这一类教育的中国人,将不得离开美国。美国当局认为,他们可能被共产党利用。
罗沛霖和同回国的同学们,一方面对美国当局的行径表示激愤,担心留学生的安危;另一方面,也庆幸自己尽快离开了美国,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果不其然,在回国的途中,罗沛霖也亲眼见证了不幸:当开往香港的下一班船经过日本时,和罗沛霖一起在加州理工学院组织中国留美科学工作者协会的赵忠尧、沈善炯、罗时钧,都被美军扣押了。罗沛霖这时还不知道,他刚离开美国,美国联邦调查局很快就去了加州理工学院,并查问罗沛霖去了哪里。
美国政府对中国学者的迫害,引起中国学人及部分美国学人的抗议,呼吁国际社会予以声援。赵忠尧、沈善炯、罗时钧蹲了五十四天监狱才被释放出来。钱学森被关押了半个月,由一些美国朋友保释。但是却被羁留在美,不准回国。

▲1951年11月,沈善炯、罗时钧、赵忠尧在国民党驻日代表团院内合影
在太平洋上航行的时间很长,罗沛霖借此整理完成了他的博士论文。
好不容易到了香港,香港当局不准登陆,罗沛霖和同学们只好在船上等着。幸运的是,船停在九龙码头,在船上可以发电报,罗沛霖告诉广东省政府,三十九名学生从美国回来了。第二天,香港当局派警察把罗沛霖他们押解出境。
过了罗湖桥,广东省政府已经派人来接留学生到广州。还没来得及休息,罗沛霖急忙把博士论文寄给在美国的郑哲敏,郑哲敏又委人打印,请钱学森填补了公式,然后交给了索伦森。经过加州理工学院审批,1952年,正式授予罗沛霖特殊荣誉衔哲学博士学位。

▲罗沛霖哲学博士学位证书(来源:钱学森图书馆)
本文摘自:刘九如,唐静著.罗沛霖传[M].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13.